《廷臣论》对文艺复兴时期贵族妇女的“规训”

   看文网   2016-07-17 00:00:00

  摘要:卡斯提廖内的《廷臣论》是欧洲历史上第一本公开出版的,以确定两性之间性别规范的著作。其中针对贵族女性社交生活的"规训"主要体现在美德、举止和仪容三个方面。这些规训通常以一种常见的礼仪形式存储在贵妇群体之中,身体因而成为"规训"和"贵妇"之间的重要关系纽带。而男权的压迫和女性由"被动者"到"主动者"的身份蜕变,最终成为针对贵妇的诸多"规训"得以实施的根本原因。
  关键词:文艺复兴;《廷臣论》;贵族妇女;社交生活;"规训"
  中图分类号:k107;c913.68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0438-0460(2010)03-0122-07
  
  文艺复兴时期社会文化对妇女的形塑应该如何界定是一个备受争议的命题:以布克哈特、伊迪斯西舍尔为代表的一方普遍认为其功不可没,在很大程度上提升了妇女的地位;而以琼凯利一加多尔、欧金尼奥加林和玛格丽特金为代表的另一方却认为这不过是要将妇女塑造成一种美丽的摆设,加重女性对丈夫和君主的双重依赖。想要清晰界定这一问题的性质,就不能不对当时人文主义的著述进行深入的剖析,巴达萨尔卡斯提廖内(baldesar castiglione:)的《廷臣论》(thebook of the courtier)就为我们提供了这方面的文本依据。该部著述专门论述了廷臣和贵妇的社交行为规范,由于它拥有较强的实用性及丰富的文化意义,在当时广为流传,影响了文艺复兴及近代早期欧洲人的诸多社会交往方式,是"这一时代主要伦理和社会思想一种抽象概括或集中表现"。另外,从性别政治的角度来看,该书不仅直接参与了形塑女性身体语言的历史进程,更以一种公开可视的方式奠定了两性之间的等级差别,因此不失为透视当时妇女社会行为规则的重要窗口。目前国内外学术界有关《廷臣论》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两大方面:就研究对象来说,基本以男性廷臣为主,以迈克尔柯廷(michael curtin)和乔娜卡瓦略(joann cavallo)等人的研究成果为代表;就研究领域来说,主要集中在廷臣的美德教养等方面。而对于《廷臣论》中有关贵妇社交生活的研究却显得非常薄弱,而且普遍缺乏条理化、系统化。另外,这些学者的研究方法普遍比较传统单一,很少有学者结合其他学科的方法进行综合研究。由此,笔者拟在吸取国内外学者以往研究成果的基础上,从社会性别的视角切入,利用传世典籍,结合社会学、人类学等方法,对针对贵族女性的社交礼仪"规训"做一分析。
  
  一、对妇女美德的规训
  
  这些针对妇女的规训主要集中在"美德"、"举止"和"仪表"三个方面。"顺从"、"守贞"和"教养"构成了美德规训的主要内容。从古典时期到文艺复兴,无不强调女性对男性的"顺从"。虽然文艺复兴时期由于人文主义的勃兴,宗教世俗化的兴起,传统的"厌女"情绪有所收敛,但是这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善男女两性之间的等级关系。《廷臣论》中的加斯帕罗帕拉维奇诺等人就沿用了亚里士多德的观点,以不容辩驳的姿态认为,"当一个女人降临人世,这就是自然的缺陷和错误"。由此,要求女性驯顺服从有了教条上的指导。另外,女人的身体仍然是男人的财产,女性要具有亲切、细心和富有奉献精神等所谓"女性特质",这类观点依然深刻地影响着文艺复兴时期男女两性的社会生活结构。因此,卡斯提廖内认为,如果贵妇能够一以贯之地保持思想上的驯顺、言论上的依从,"她不仅会被所有人钟爱,甚至还可能和最伟大的廷臣在‘精神’和‘身体’两个层面的能力相提并论"。这就一语道破了女性"从属性"的社会地位。
  16世纪时的《论基督教的妇女教育》认为,妇女可以受到教育,但受教育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保持自身的纯洁与忠诚。薄伽丘《名女传》中对佛罗伦萨少女埃果德尔达崇尚贞洁的歌颂为文艺复兴时期的妇女树立了榜样。那么,为何社会要如此重视女性的贞洁呢其原因就在于血统是一个家族的血脉符号,一个群体的身体归属,最终"权力通过血统说话"。虽然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随着经济的发展,商人地位的提升,旧有贵族的血统观念有了式微的迹象,但是为了巩固既得利益,高贵血统的理念仍然在贵族阶层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这也是为何卡斯提廖内在强调优雅宜人等特质之前,首先强调廷臣和贵妇的高贵血统问题。对于女性的贞洁问题,卡斯提廖内在《廷臣论》中这样表述道:"一位淑女应该在包办的政治婚姻中恪守为人妻、为人母的本分。而男性则不然,他们可以享受婚姻之外的性愉悦。"这一方面强调了妻子的职责,另一方面进一步巩固了男女两性的等级格局――双方并不存在对等的"互相忠诚"。
  对于贵妇应该遵循的美德问题,卡斯提廖内的观点和其他人文主义者一样。他认为:"所有的女士们都应该具备的美德――诸如友善,周到,婚后要有能替丈夫管理钱财、房产和孩子的能力,所有这些能力都是一个好母亲必不可少的。"对于贵妇的教养问题,卡斯提廖内的提议和此前的人文主义者的同类观点并无二致。他认为:"无论何时,她都能和蔼可亲地和各类人物进行一场同时间地点以及对方身份相匹配的令人愉快、合宜恰当的谈话。……她必须审时度势、认真观察某些底线的位置,以免越界。"这里的"审时度势,不能越界"很好地证明了中世纪遗留下来的对女性"纯洁自律"的要求,而要和各类人物"和蔼可亲又合宜恰当"则指出了一个"度"的问题。这些类同一方面体现了人文主义思想的一脉相承,另一方面也体现了社会控制思想的根深蒂固。这种对女性"思想言论"标准的设立,使得女性的自我克制和社会对女性的控制得以强化。这种约束既限制了女性个人情感的任意表达,又使得社会上的"等级格局"强加在女性的身上――用一种可以被公开可视的标准。
  由上可见,针对女性美德的规训与价值各异的、既普遍又个别的身体实践有着密切的关系。社会人类学家保罗康纳顿曾经在其著述《社会如何记忆》中将这些身体实践划分为两种:一种是用身体传达信息的"体化实践",另一种是记录这些信息的"刻写实践"。刻写实践是对文化特有姿势的记录,体化实践则体现对文化特有姿势的记忆与传达,二者相辅相成为特定姿势的操演提供了完备的身体助记法,社会因而可以通过身体来记录、传达并维持社会记忆。这种针对女性美德教养的规训可以隶属于"刻写实践"的范畴,即让女性的身体对于社交礼仪产生记录的功能。虽然"刻写实践"和"体化实践"之间并不构成绝对的因果关系,但是前者对后者还是具有一定影响的,这些影响主要体现在贵妇的行为举止与仪容仪表上。
  
  二、对妇女举止的规训
  
  对"行为举止"和"仪容仪表"的界定与规范同属于"体化实践"的层面。对此,保罗‘康纳顿认为,"没有这个非有不可的体化方面,任何刻写类型都的确是绝对不可想象的。"梅洛一庞蒂也认为,"身体是知觉的载体,个体的人只有在自己的身体中才能发现自己的意识、经验及身份;没有身体,人的主体将处于无所附依的状态,个人乃至人类的经验、生活、知识和意义都不复存在。"但是,同规训后的廷臣不同的是,贵妇们被规训后的身体凸显了更多的"自我的他性",离梅洛一庞 蒂的观点――"身体既是他者的客体也是我本人的主体"渐行渐远。
  由于"权力和等级一般通过相对于他人的某些姿势来表达",因而身体姿势和"等级秩序"紧密相连。卡斯提廖内借贵族朱利亚诺德美第奇之口说道:"女性应该性情温柔、娇弱娉婷,举手投足都要甜美可人,言谈举止或走或停都要凸显女,陛之柔美而不要像个男人。"对于他的表述,贵族尤尼柯阿瑞提诺等人以先民时代女性摔跤的风俗来反问他,试图以此证明针对女士的训练不应该仅限于此。对于他们的反诘,美第奇认为男人似的艰苦训练并不切合她们的天性,学会温婉柔美、取悦男人,甚至足以匹配完美的廷臣才是她们训练的核心内容。因为"只有将女士们的优雅融入其中,才能让廷臣的身份更加完美、熠熠生辉"。很少有人能像卡斯提廖内那样将女性所扮演的角色的被动性和否定性表述得如此清晰,女人容貌和品德的依附性由此大大增加。可以说,《廷臣论》是欧洲历史上第一本公开出版的确定男女两性之间性别规范的著作,它使得建立在父系继承制度上的经济关系和社会结构获得了更为稳固的发展。
  这和莱昂纳多布鲁尼《文献研究》(1405)中的思想有着深刻的渊源。在这本写给乌尔比诺公爵女儿的书里,布鲁尼为其开列了一个详细的书单。他认为她应该阅读拉丁文著作、道德哲学和诗歌,但他却警告她不要学习算术、几何、占星术以及雄辩术,因为"论坛上的角逐与战争和战斗中的竞争一样,都是男人的天地"。卡斯提廖内和布鲁尼的话都反映了一种"适度教育"的思想。这种思想就其正面的意义来看,主要有两点:一是提高女性自身的修养,使她们可以和男性进行有效的沟通;二是素质较高的女性可以更好地相夫教子,满足家族利益的需求。但是,这种教育的负面意义也有两点:一是让妇女依然身处被男性控制的私人领域之内,在履行各种责任和义务时保持集体无意识;二是尽量保持妇女思维的单一性,避免因为对其他学科尤其是雄辩学的学习开启智慧,进而反思自身处境、动摇男性的统治地位。可见,"权力关系造就了一种知识体系,知识则扩大和强化了这种权力的效应。"由于权力与知识之间这种隐含的关系,使得薄伽丘、阿尔伯蒂和卡斯提廖内等人文主义者,将针对女性的规训重点放在与政治和权力不太相关的生活举止等问题上。
  而这种教育思想的灌输,对于强化社会性别身份有着重要的意义。"社会性别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模仿,这种模仿被当成真实的事物。"-如’作为一种身份,社会性别并没有本体论意义上的实体,而是通过表演和模仿不断被建构起来,代代相传。《廷臣论》主张的性别模式中,男性是强有力的,而女性则是柔美软弱的。这种性别监狱通过人为地界定"男性化"和"女性化"来压抑个性的发展。文艺复兴时期的社会借助这种既定的"象征性的样板",使得男性和女性的行为被严格限定,并逐步走上了既定的轨道,并力求达到预期的目标。例如意大利父母经常会在女儿跳舞前提点她们,行为举止要端庄谨慎,否则难免会像那段轶事里的主角一样出糗:"一个骑士的女儿,已经被允诺嫁给斯特里斯公爵,可是她跳舞跳得太活泼,结果摔倒在地还跌破了膝盖。那个公爵不再想娶她了。"桑迪用"性角色图样"这一术语描绘这种象征的样板,它"帮助男人和女人形成男女定位,为她们周围的世界定位,为正在成长的男孩和女孩定向,使他们的行为必须符合公认的模式"。
  
  三、对妇女仪表的规训
  
  中世纪被压抑的身体之美在文艺复兴时期被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为此,费伦佐拉还专门写了《论妇女的美丽》一书,他认为肉体美是精神美的标志。在《廷臣论》中,卡斯提廖内认为美貌对于女性来说非常重要,"我坚信,美貌对于女士的必要性要远远超过廷臣,因为女士如果缺少美貌就相当于缺失了很多东西。她因此必须更加周到,更加认真以免给予邪恶趁虚而入的机会。"在这些意识形态的引导下,女性的外表美得到了世人的肯定与歌颂。但同时,女性的外表美和道德伦理层面也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为了得到世人的肯定,女性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她们首先必须借助各种手段来保持自身的美貌,例如修饰容貌、改变肤色甚至热衷戴假发等,染料、混合药品、美颜水、油膏、香水和脂粉在这种趋势的影响下大大泛滥起来。除了面部,体态美也在外表美的范畴之内。女性追求体态美的途径一般来说有两种:一是对"肉体的修饰",二是对"外表的装饰"。
  "肉体的修饰"指的是对于身形的修饰,主要体现在妇女的形体需要符合一定的标准。《廷臣论》中曾经提出了一种女性体态的"正常水平"――"如果她的体态比起正常水平偏胖或者偏瘦,肤色偏白或者偏黑,就要尽可能地用她的服饰来藏拙;而同时她必须保持身体的优雅整洁,这样当她出现的时候别人就不会注意到她那些缺点了。"这种标准体态的提出和达芬奇画作《维特鲁威人》中推崇的观点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即大力推崇比例和对称的观念。佛罗伦萨人阿涅奥罗菲伦佐拉甚至在其《散文集》中认为女性之美"来自一种隐蔽的比例和一些我们书本中所没有的规则"。除了美学和神秘主义方面的考虑,女性身体是否匀称健壮还和婚姻市场的标准有关。阿尔伯蒂在其著作《论家庭》中曾经谈论过应该娶什么样身材的女子为妻才能保证最好的生育力的问题,"应娶不胖也不瘦的女人为妻。太胖的女人不易受孕。不喜欢身材太小或太大的女子,也不赞美太高瘦的。体型舒展且四肢健壮的女人会有很强的生育力。"然而每个人的形体生来不同,这是由遗传等多种因素共同决定的,形体标准的设立就意味着女性必须将自身投入到改造自我的过程中去。因此伯格才会认为,"女性的身体不是她可以自由支配的对象,而是一个囚禁她的监狱,而她就是自己的看守。"
  "外表的装饰"指的是衣服以及其他装饰物对于身体的装饰。关注的主要是服饰的修饰作用,这同"肉体的修饰"针对的身体的自我调整这一着眼点有着较大的不同。对外表的装饰源于文艺复兴时期人们的自我意识越来越明显。布克哈特在其《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中的描述也印证了这一点――"没有一个地方像意大利这样重视服装。意大利人民过去是,现在也是爱虚荣的;甚至他们之中的严肃认真的人也把漂亮适体的服装看做个人完美的一项因素。"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廷臣论》认为服饰规训的本质内涵并不是单纯讲究华美或追赶潮流,其本质内涵在于"优雅且适合"。例如《廷臣论》中的贵族玛格尼菲科认为,贵妇的着装"必须以(优雅高贵)这类的形式出现。要避免呈现出无谓炫耀和轻佻无聊的样子"。妇女们对于美的追求既被允许却又苛责重重,其根本目的不过是为了让她们学会做"优雅迷人的名嫒贵妇,说得更直白些,是为了做装饰品"。换言之,女性并不是这种礼仪文化中的主角,只是一种美丽的点缀。这种针对女性"仪容仪表"以及"行为举止"的规训反映了男性对妇女身体元语言的忽视――女性的身体语言不能传达其自身意志,只能在统一规范下运用同一种身体语言,这无疑大大抹杀了女性的个性。
  
  四、"规训"深层内化的双重原因
  
  身体就这样成为"规训"和"女性"之间的连接点,社会记忆以一种习以为常的礼仪形式存储在女性的身体之中。从这个意义上讲,"规训"不再是纸本上的刻板教条,而是由女性身体加以展演


廷臣论对于文艺复兴时期贵族妇女主妇规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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